刘克庄(1187~1269) 南宋诗人、词人、诗论家。字潜夫,号后村。福建莆田人。宋末文坛领袖,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,词风豪迈慷慨。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,官位最高,成就也最大。晚年致力于辞赋创作,提出了许多革新理论。
浮图文瑛居大云庵,环水,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。亟求余作《沧浪亭记》,曰:“昔子美之记,记亭之胜也。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。”
余曰:昔吴越有国时,广陵王镇吴中,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;其外戚孙承祐,亦治园于其偏。迨淮海纳土,此园不废。苏子美始建沧浪亭,最后禅者居之: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。有庵以来二百年,文瑛寻古遗事,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: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。
夫古今之变,朝市改易。尝登姑苏之台,望五湖之渺茫,群山之苍翠,太伯、虞仲之所建,阖闾、夫差之所争,子胥、种、蠡之所经营,今皆无有矣。庵与亭何为者哉?虽然,钱镠因乱攘窃,保有吴越,国富兵强,垂及四世。诸子姻戚,乘时奢僭,宫馆苑囿,极一时之盛。而子美之亭,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。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,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,则有在矣。
文瑛读书喜诗,与吾徒游,呼之为沧浪僧云。
邹阳从梁孝王游。阳为人有智略,慷慨不苟合,介于羊胜、公孙诡之闲。胜等疾阳,恶之孝王。孝王怒,下阳吏,将杀之。阳乃从狱中上书,曰:
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,臣常以为然,徒虚语耳。昔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,太白食昴,昭王疑之。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!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。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、秦不寤也。愿大王孰察之。
昔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阳狂,接舆避世,恐遭此患也。愿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毋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愿大王孰察,少加怜焉。
语曰:“有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”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,借荆轲首以奉丹事;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国、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;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。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人恶之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以駃騠;白圭显于中山,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赐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
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司马喜膑脚于宋,卒相中山;范雎拉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,徐衍负石入海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,缪公委之以政;甯戚饭牛车下,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者,岂素宦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行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,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也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。此二国岂系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浮辞哉?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,由余,子臧是矣;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,而三王易为也。
是以圣王觉寤,捐子之之心,而不说田常之贤,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亡厌也。夫晋文亲其雠,强伯诸侯;齐桓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何则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、魏,立强天下,卒车裂之。越用大夫种之谋,禽劲吴而伯中国,遂诛其身。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,堕肝胆,施德厚,终与之穷达,无爱于士,则桀之犬可使呔尧,跖之客可使刺由,何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!然则荆轲湛七族,要离燔妻子,岂足为大王道哉!
臣闻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人于道,众莫不按剑相眄者。何则?无因而至前也。蟠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,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珠和璧,祗怨结而不见德;有人先游,则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。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羸,虽蒙尧、舜之术,挟伊、管之辩,怀龙逢、比干之意,而素无根柢之容,虽竭精神,欲开忠于当世之君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。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上,而不牵乎卑辞之语,不夺乎众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,以信荆轲,而匕首窃发;周文王猎泾渭,载吕尚归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亡,周用乌集而王。何则?以其能越挛拘之语,驰域外之议,独观乎昭旷之道也。
今人主沈谄谀之辞,牵帷廧之制,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,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。
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,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。故里名胜母,曾子不入;邑号朝歌,墨子回车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位势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而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!
朝天埋没土花斑,龙种东都去不还。寂寞秋深铜辇路,茂陵金碗出人间。
飒爽英姿在眼前,昭陵茧纸几何年。流传墨宝人间少,恐有风雷护笔巅。
舟师北伐下瓜州,黄叶西风片片愁。一例长城诗律壮,岘山名句足千秋。
花开花落送前朝,玉笛江城咽暮潮。二百五年鸿指地,将军大树尚飘萧。
东宁二世嗣王贤,坠地金瓯竟不全。绝徼苦无唐印绶,五铢先复汉家钱。
慷慨临戎一纸书,仲坚无意霸扶馀。天教两岛沦金厦,忍见儿曹走传车。
旧事开皇或创闻,蓬莱弱水此中分。东流门户澎湖险,吊古无人说虎贲。
猿臂将军右北平,遁荒海外了馀生。可怜三尺孤坟上,古藓残碑没姓名。
宏农得宝事荒唐,谶纬流传太不祥。片碣凤山镌八字,山明水秀启遐荒。
匣中霜雪映银绦,劫后模糊战血臊。道是元胡遗寸铁,吐蕃争拜赫连刀。
山川草昧记巢居,化鹿浮牛半子虚。亘古洪荒山海志,传闻华佑有遗书。
獞乡斜日草离离,巴老臣寮访岛夷。螭首不刊金石略,唐碑两字尚传疑。
大海鱼龙战血腥,楼船戈甲阻重溟。千寻铁锁空遗恨,奇策何人塞井陉。
泥马江荒事可哀,临安遗址旧楼台。而今香火琳宫盛,无复当年翠盖来。
披发大荒去帝阍,三山祠宇配师门。吾家碑记分明在,重过潮州拭泪痕。
牛皮席地拓鲲身,故垒荷兰碧草新。赤瓮沦沉三百载,女墙万瓦更粼粼。
甲帐楼台迥日非,降旗西去失重围。秋风一夕槺榔死,赤嵌城头蝙蝠飞。
罗峨百雉付邱墟,斗大孤城苦战馀。抗手龟崙山上望,狼烽日夜失居胥。
莽莽平沙万灶烟,将军缺嘴故依然。怒涛呜咽沉天堑,鹿耳门荒锁暮烟。
灵旗杂遝海门东,千古君臣俎豆同。伏腊醉归桑柘晚,神弦犹唱大王风。
北园亭榭已苍凉,莫问榴环选佛场。一井何关兴废事,老僧犹说延平王。
北港溪头国姓庄,野花流水枕斜阳。摩挲一段燕然石,曾是征南旧战场。
海外扶馀正朔存,延秋城下泣王孙。秋来禾黍临官道,不见先朝桔柣门。
群壑千山东北走,诸罗突兀玉山高。扶摇一万三千尺,天遣禺疆负巨鳌。
孤屿沙浮落日昏,万流东去似云奔。不知何代将军庙,废瓦寒鸦啄寝门。
空濛岛屿拥烟鬟,北望孤城尚苦寒。千古隆冬长积雪,直同太华作奇观。
旧题剥蚀几星霜,黄檗萧条野芷香。垂老屠黎谙故事,为余流涕说沧桑。
岗山树色腻似油,清水春光浓于酒。平揖岳阳拓万千,横揽云梦吞八九。
烟霞突兀耸中峰,罗列诸山似附庸。依旧反经留片石,西云岩畔水淙淙。
古寺杉松万影蓝,驱车路过县门南。登临不觉西天小,直上香林叩佛龛。
剑潭潭水冷千秋,剑气光芒射斗牛。只恐化龙沧海去,閒云潭影日悠悠。
安禅初地辟孤峰,持钵东来咒毒龙。遥指浮图枫树杪,碧云深处一声钟。
胜地林泉拓一弓,巍巍曾是梵王宫。南园试较参军记,白璧终当累放翁。
西定坊前水一涯,游人争拜水仙祠。古今祀典歧讹甚,冷笑人间杜十姨。
十里青畴鸠唤耕,李花无主梨花生。春雨草侵乌鬼井,晚潮沙接红毛城。
咬狗溪前野雀飞,卓猴溪畔夜乌归。停鞭一路看鱼塭,小艇无人系落晖。
大冈小冈山矹硉,东螺西螺水汩没。一邱一壑费平章,归来驴背鞭残月。
清溪九重十八重,回环九十有九峰。朝来爽气扑眉宇,人立烟峦倚古松。
千里流沙一线通,丹枫渔火满江红。夜深帆动春潮入,估客移船泊海翁。
春水粼粼瘦影支,閒花落地燕来迟。空潭半夜鸳鸯梦,双宿双飞傍月眉。
温泉水滑乱云焦,故迹荒芜考古獠。到此例应三洗髓,胸中垒块已全消。
青山削断太嶒崚,急溜奔雷唤欲应。一道长虹亘天半,龙蛇深夜忽飞腾。
回廊曲榭翠微间,觞咏流风若可攀。无奈八公风鹤急,不容安石恋东山。
百口流离瘴海波,文章一第重元和。瀛壖异日编诗史,合似辽城祀老坡。
死生蛮徼忍伶俜,书币犹徵大府庭。一代洪荒文字祖,丛丛收拾鲒埼亭。
才名几社定无虚,海上未忘属国车。忍说夜郎真盛事,不堪身世比相如。
残旗海角叹栖栖,绝好江山忍再提。太息中原方逐鹿,全师无意更征西。
大厦真难一木支,望山事去感流离。孤臣力竭身先死,洒泪亲题十字碑。
卢前王后久齐名,四载樽前涕泪倾。沦落江南老词客,白头愁杀庾兰成。
铁马金戈动地来,家山残破付寒灰。桃花零落无颜色,寒食山头战鬼哀。
大泽茫茫混钓鱼,一身沦落故人疏。剖肝刳腹寻常事,千古犹留却聘书。
崎岖薄宦渡层冰,遗爱滇南说故丞。老去不禁亡国恨,宰官无奈去为僧。
誓扫狼烽愿已乖,冷灰碧血槁残骸。一门理学兼忠荩,妇孺家家祀石斋。
扁舟南望阻家乡,薇蕨西山恋首阳。天意尚怜两遗老,高年留作鲁灵光。
昆明回首劫灰红,飘泊天南哭寓公。终是幼安甘蹈海,一楼皂帽老辽东。
鱼水君臣重托孤,三分龙卧起雄图。艰难手创偏安局,直把东都作帝都。
大将南征壁垒新,目中今日已无秦。会须痛饮黄龙酒,讵料妖星照渭滨。
仓皇万马正临江,慷慨甘为子姓降。胜败莫论兴与废,古来国士本无双。
靖海舟师破百蛮,功成陈币泪潸潸。入吴本为封侯计,一剑恩仇亦等閒。
使君来暮起讴思,旧种甘棠发几枝。朱邑桐乡称报最,弦歌今已遍生祠。
蛮儿结屋小于箱,林黑山青乱犬羊。此日重经他里雾,新诗七字吊孙郎。
橐笔曾轻万里行,堂堂经济出诸生。纪游稗海流传日,合与东征并擅名。
短衣匹马去骎骎,盾鼻书成动禁林。蹭蹬一官如传舍,老来著作岂初心。
太宗纵囚庐陵讥,朱山为治其庶几。无端六月忽飞雪,万民卧辙泪沾衣。
弹丸喋血抗雄州,百战诸罗废垒秋。万里长城甘坏汝,伤心忍唱白扶鸠。
汉朝策士重专经,异兆科名柳汁青。平地一雷荒忽破,文章鸾掖启东溟。
桐城旧治通州继,干济文章擅美誉。君看去思官道石,遗黎尚自说姚徐。
五裤曾歌太守廉,异材循绩一身兼。柳州谁继河东起,又见州人誉二髯。
楼船横海拥专征,绝岛洪涛拜表行。郡国中兴新创业,巍巍铜柱勒金城。
高牙大纛下苍崖,上策真能众议排。回首扶桑吊孤岛,中兴将略起临淮。
轮台诏下拓穷边,马邑龙堆凯奏还。自是汉家勤远略,翁孙一疏许屯田。
江东子弟旧知名,年少终童誓请缨。凄绝瑞香亭下路,将星黯淡阵云横。
莱园亭榭擅清幽,燕子新翻鞠部头。见说安仁归洛涘,板舆佳日足优游。
书生戎马是奇儿,誓死曾当十万师。更有琴馀诗一卷,本来名将半能诗。
閒曹冷系一官匏,归老亲营太古巢。迂谷声名动闽海,尚书风义缔新交。
文心六代称都丽,诗律三唐有正宗。直把心肝都呕尽,万篇太富一身穷。
一官岭峤泣穷猿,瘴疠山川接九原。赖有爱才韩十八,诔词亲为妥诗魂。
草泽椎埋亦足豪,胭脂坡下拥檀槽。英雄不会诗书意,郭解朱家岂若曹。
伤心家国泣离鸾,尽室仓皇死节难。谁道和戎真下策,汉宫尚有嫁呼韩。
宝镜分飞玉匣尘,黑冤三字竟长沦。凄凉东市招魂日,忍展君侯旧绣巾。
宫庭巫蛊亦何凭,佩玦东山事可徵。妾自殉夫夫殉国,留将双泪哭兰陵。
黄初七子擅风流,携手吹台荐客愁。日暮孤鸿天外寄,乱云无数落荒洲。
香米新登菉豆肥,曼声蛮舞短青衣。木瓢瓮口开春酿,伏腊鸡豚带醉归。
番儿初拥卓戈纹,番女双趺露桶裙。头上野花名蛤网,螺钱一串各平分。
小姑结屋傍溪林,惹得阿郎逗嘴琴。欲解佩环太羞涩,纱巾乌合订同心。
猩唇初绽玉脂香,理鬓薰衣卸晚妆。嫁得弄潮好夫婿,归来团坐吃槟榔。
姊妹相逢唤拣茶,靓妆新样髻盘蛇。低头各诉心头事,一朵星星茉莉花。
十五盈盈窈窕娘,閒时亲制靓衣裳。问娘年纪刚花信,较长儿家数岁强。
楼头春醉起笙歌,艳迹苏台吊苧萝。谁续澹心新杂志,秦淮风月客愁多。
鬓丝禅榻感前游,载酒江湖一叶秋。赢得诗人称薄倖,空教小杜梦扬州。
殷殷动地走雷车,撼岳摇山一震馀。开辟倘编灾异志,防他史笔不胜书。
梅子黄时天烂夏,菊英餐候雨骑秋。平生庾信真萧瑟,长笛江空正倚楼。
平畴如沃遍桑麻,屿辟基隆杂港叉。造物偶然施狡狯,顿教两地雨晴差。
七月八月飓风来,破帆屈鲎似轰雷。排裂西南陷东北,舟人解缆心胆摧。
如此江山餍绮罗,天香吹散绛云窝。桃花开尽樱花丽,应比刘郎艳福多。
西柑风味胜家乡,十月新黄透甲香。昨夜乌鱼初佐酒,此行端不负诗肠。
采茶歌里上茶山,采得新茶带雨还。商人重利官徵税,千艘万舶出台湾。
山柑红艳味新腴,陌上累累似贯珠。胜说浓香闻七里,惹他蝴蝶醉魂扶。
刺桐花开绛雀啼,刺桐花落彩囊栖。嫣红三月春如锦,半月城头日欲西。
街头唤卖国姓饼,番社犹称皇帝鱼。名物东宁重品第,故人遗我比琼琚。